新华网北京6月1日电 2026年年初，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务院妇儿工委办公室发布《关于在全社会推进儿童友好建设的意见》。“十四五”期间，国家发改委等23部门联合印发指导意见，推进116个城市试点儿童友好建设。“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明确将儿童友好与生育友好型社会建设紧密结合，《意见》的出台更标志着儿童友好建设已从部分城市的“先行先试”进入“全社会共建”的新阶段。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总规划师、教授级高级规划专家张菁认为：“儿童友好是中国城镇化下半场的关键抓手，是衡量城市能否真正转向高质量发展的风向标。守住儿童就守住家庭，守住家庭就守住人才，守住人才就守住城市的未来。”

　　反转逻辑：从“产-城-人”到“人-产-城”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将“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71%”列为经济发展三大核心指标之一，与GDP增长、全员劳动生产率增长并列。这个信号极为清晰：人，已经成为与经济增长同等重要的战略变量。

　　张菁将这一转变概括为一句话：“过去我们的城市一定是先招商引资、发展产业，有了城市才会关注人。现在需要有人愿意来到这个城市，才可能有产业。”她认为，中国城镇化已经从外延式扩张走入了内涵式城市更新时代。“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特征是从‘有没有’到‘好不好’。 原来我们关注规模扩张、构建城市框架，提供大工业、大住区，现在关注品质提升、聚焦功能完善，更重要的是谁来评价好与坏——是人民，是老百姓。”谁是“人民”中的关键群体?她给出的答案是：家庭。而守住家庭，首先要守住儿童。

　　长沙和深圳是最早践行儿童友好的两个城市。2015年，长沙率先在城市发展战略中提出建设儿童友好城市;深圳更是将其写入了“十三五”规划。彼时，国家层面的儿童友好政策尚未全面铺开。如今，这两个城市对青年人的吸引力有目共睹。它们在儿童友好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青年发展型城市、女性友好城市，对不同人群采取持续且具体的关怀措施，而不仅仅是喊口号。张菁评价说：“今天青年人喜欢去的城市，长沙和深圳绝对排在前列。城市的竞争力并非偶然，它与城市对人群的关爱直接相关。”

　　很多人认为城市竞争力必须靠大工业、大项目，但实际上很多引爆点是隐形的。北京市海淀区京张铁路沿线的城市更新提供了有力注脚。从西直门到清河，一条长约9公里的带状公园正在改变北京海淀的城区面貌和发展趋势。

　　这里曾是京张铁路的地面线，铁路路基两侧长期被市场、废弃设施等大量低效、杂乱的用地占据。深度参与该项目规划实施的城市规划师顾宗培介绍道：“由于京张高铁在地下运行，铁路地面的空间为建设城市公园提供了可能性，但带状公园沿线涉及的权属方多，情况复杂。这个区域又是全国高校最集中、科研人才最密集的片区，隔壁就是中科院的几个研究所。”她回忆公园建设启动时，决策者们的思路就非常清晰：不仅要做一个公园，更要用公共空间的重塑来提振整个区域的信心。“随着政府的持续投入，这个地区公共空间品质的提升让企业也越来越有信心来到这个地方。”2023年6月公园一期开园，二期建设正在推进。海淀区对这个地带的定位持续升级，已明确为“百年京张AI创新带”，吸引了抖音等企业将办公区迁移到沿线地区。

　　  京张铁路遗址公园(二期)儿童友好区域。张璐 摄

　　有趣的是，这个以科创为目标的项目，与儿童友好产生了深度共振。公园里设置了许多儿童活动区、智能运动设施。顾宗培说，“公园利用原来的铁路桥，实现跨三环、四环的人行联通，儿童可以安全地在桥上奔跑。更重要的是，这个公园也成为留住人才的软环境。中午，科创人才在这里散步、思考、健身;傍晚，年轻父母或者老人带着孩子来玩。”在二期京张铁路遗址公园的建设中，儿童区域的比例又显著提升。

　　在京张铁路遗址公园中，“人—产—城”的逻辑被完整印证：一个为孩子设计的玩耍空间、一个为居民规划的绿带、一个提升生活质量的城市更新项目，先吸引了家庭和人才，进而撬动了产业集聚和企业入驻。这正是城镇化下半场最核心的逻辑转变。

　　中国方法论：从“针灸”到机制

　　在国际上，儿童友好城市建设的经典案例之一是巴塞罗那。张菁介绍，巴塞罗那并非一开始就追求宏大规划，而是从“为孩子们制定全市整体玩耍计划”切入，用大数据筛选出城市的小微空间。这种模式精准识别儿童需求、利用存量空间进行低成本的渐进式改造。

　　儿童友好并非“大拆大建”，我国不少城市的早期探索也像巴塞罗那这样，利用有限的城市空间，做“针灸式”微更新——在老旧小区改造中嵌入儿童活动设施，在街角空地增设游戏场地，在学校周边增设彩绘步道。这些改造直观、见效快，以最小的空间干预，实现最大的民生效益。

　　在浙江衢州，原本一个位于城乡接合部的生态绿化带，经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向当地政府建议后，变为了儿童友好区域。利用这条生态绿带连接多个乡村，规划团队打出一套组合拳：在村边设置驿站，平时村里老人孩子使用，周末变成城乡孩子交融的场所;串联沿线村子的文化特色做研学，让城市孩子了解农村，又给乡村孩子增加了公共空间;针对农村孩子“野游”溺水问题，规划团队向市里提议围出专门安全水域——这个建议很快变成市政府的行动。如今，“野游”变成了全市20余处的“野能游”，成为衢州关爱儿童和文旅的一大亮点。

　　衢州还利用南孔文化提出“城市友礼”，专门为快递小哥、园林工设立可休息的空间，并将儿童友好空间与这些服务空间相融合，让孩子们从小理解“他们不仅是被呵护的对象，也可以关爱其他需要帮助的人”。张菁评价说：“儿童友好有时候就是政府决策中的优先级别——他们要有儿童优先的意识，并敢于担责。衢州真正打造出了城乡共融、阶层共情的城市空间。”

　　“十四五”以来，这种“针灸”正从零星实践走向系统治理。“十五五”面临的问题是，如何从决策机制和制度层面保障儿童利益最大化。儿童友好涉及住建、教育、交通、医疗、社区、财政等多个系统，多部门联动非常重要，并非一家能做到。那么，谁来代表儿童发声?

　　河北保定将妇联纳入城市规划委员会，在机制上做出了创新。每个城市都有规划委员会审批项目，通常由市长牵头。妇联进入后，每次开项目评审会都能代表儿童利益发表意见。这个看似微小的机制调整，解决了儿童友好的刚性问题：需要有一个主体，在具体项目的审批中，代表儿童表达需求和说“不”。这种机制嵌入，比单纯建设儿童空间更重要。

　　我国儿童友好面临很多特殊问题，比如0-3岁儿童隔代抚养比例超过60%、留守与流动儿童的看护和入学。随着中国城市进入存量更新阶段，儿童友好越来越难依靠一次性工程推动，而需要纳入城市更新工作，通过完整社区建设、公共服务补短板等长期治理框架之中。从“针灸式”微更新，到制度化、系统化治理，中国正在探索一条具有自身特点的儿童友好城市路径。

　　儿童全链路参与：从规划到验收

　　张菁多次参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课题研究，她说：“国际上有个共识，儿童友好不是‘for’(为)，也不是‘to’(给)，而是为‘with’(与)——要与孩子在一起。成人坐在办公室里替孩子思考，是最大的误区。最好的儿童友好专家，恰恰是儿童自己。”

　　北京市东城区灯市口大街的通学路改造是北京市核心区第一个全过程儿童参与的城市更新项目。中规院(北京)规划设计有限公司规划师、高级工程师孙书同介绍：“这条核心区的街道，聚集了灯市口小学、景山学校、166中学、25中四所学校，儿童密度极高，又叠加协和医院、胡同交通、老城区停车等复杂问题。上下学高峰期，机动车、非机动车、家长接送流交织在一起，‘孩子没有地方走’成为最突出的现实问题。”项目团队没有沿用传统“专家主导”的规划方式，而是首先把孩子组织起来，并确立了“政企家校”四方联动的模式。

　　项目启动时，由规划团队牵头，四校学生开展“共绘通学路”活动。规划师在校园里铺开一张大型街区地图，让孩子们自己在地图上贴纸条、打图钉、写建议。

　　灯市口小学六(8)的范鑫潼从参加活动后，每天开始留心观察。她发现大鹁鸽胡同的彩虹步道画在道路右侧、车辆在左侧行驶，导致学生和车辆在校门口形成了穿插。如果，把步道画在左侧，车辆靠右就不会造成校门口的穿插和堵塞。同班的张信志则建议在王府井大街人艺剧场前的斑马线增设电子信号灯，这样让同学们过马路时更安全。

　　为了能让孩子更深入地参与项目，规划团队联合北京工业大学，将城市和交通规划、景观设计等课程引入校园，并开展“一米声音”儿童规划师提案征集。最终，17位同学的方案从四校的152份提案中脱颖而出进入路演。

　　  灯市口大街通学路改造项目“一米声音”征集活动路演现场

　　儿童提案被整理后发送给各职能部门，有一部分被采纳，有一部分因条件限制未能实现。项目团队特意整理了一份反馈清单，向孩子们逐一说明原因，保护他们的积极性。范鑫潼的方案不但入选路演，还由区政府立即实施。“没想到自己的提案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看到同学们走在新的通学路上，我太自豪了。”张信志的电子信号灯方案虽然没有实现，但他提出的问题被采纳。“我原来以为只是参加个活动，后来才发现我们真的能参与到城市管理中。”

　　孙书同讲述了一个令人动容的细节：“一位有自闭倾向的孩子原本不愿与同学交流，但他非常喜欢这个活动，同学们主动推荐他担任小组长，老师也给予鼓励，最后正是他代表小组上台讲演。”儿童直接参与城市建设，不但会让城市变得更温暖，也是实现自身成长、融入社会的高效渠道。

　　目前，灯市口大街一期工程已经开工，孩子们还将参与到街口景观小品的运营中。规划团队还计划邀请北京宫灯非遗传承人教授孩子们制作灯彩，他们的作品将被陈列在灯市口与王府井大街的交叉口。

　　孙书同还提到，北京东城区政府决定让孩子们参与到工程旁站、验收等环节，“他们需要看到自己的建议是否真正落地，问题有没有解决。这是最好的反馈。”这种从培训、提案、评选、采纳到验收、运营的全链条儿童参与，在中国城市更新实践中起到了表率作用。

　　当一座城市真正建立起从规划到验收的儿童全链路参与机制时，它获得的不仅是一批更合理的设施，更是一种治理方式的跃迁——让最微小的声音也能被听见，让最柔软的需求也能成为硬约束。这，才是儿童友好最深刻的内核。

　　儿童友好的内涵不仅包括建设儿童空间，更均衡的基础教育，更普惠的托育服务，更公平的公共资源，更包容的城市治理也是其主要目标。“投资于人”的时代已经到来，而儿童友好正是最直接、最可感知的入口。如果一座城市能够让儿童安全自在地生活，那么它对老人、对女性、对残障人士、对所有需要被温柔以待的群体也必然友好——这就是“全龄友好”的内核，也是“人民城市”的本质。(王真峥)